尚方宝剑 - 2008-4-26 13:58:00
在新学期的第一次全体教师会上，老校长又一次和我们拉起了家常。这一回他跟我们聊起人生应去的三个地方，让我们内心触动很大。
他说人生应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中国最最贫困的地区。应去看看那里的环境，去体验一下生活。老校长所说的这种地方，我是不觉得陌生的，因为我就出生在穷苦的农村。记得四岁那年，家乡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洪水，在家里的土坯房倒塌前的最后一刻，大哥用腰盆（状似猪腰子的一种水上交通工具）把我运到长江大堤上，算是活了下来。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全国上下到处弥漫着阴郁的政治空气，而经济发展似乎无人过问。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全家只能靠咸菜和红薯干度日，现在想起来胃里还直冒酸水。
去年暑假，我和几位朋友来到甘肃的一所山区小学，开展了一次义教活动。本想让当地的孩子受到些人生的启迪，没想到灵魂首先受到洗礼的竟是我们自己。都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了，但那里给人的感觉至少还停留在三十年前。交通闭塞和严重缺水成为制约当地发展的两大难题。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村庄，城市生活对他们来说像是天方夜谈。在义教的十多天里，我就见到有的孩子从未换过衣服，天天都是那一套。也许是没有水洗澡洗衣，也许是根本就没有多余的衣服换。中午放学后，不少孩子从书包里掏出一块馍，干巴巴地啃下去，这就打发了一顿。有的孩子因家里交不起一百多元的学费，只好辍学。同在蓝天下，但生存的环境却有着天壤之别。
老校长说，人生应去的第二个地方是监狱。老师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但随即陷入了沉思。我当然明白老人家的意思，他并不是让我们去当罪犯，而是要我们去了解一下监狱的生活。做人最珍贵的是什么？是尊严和自由啊！可是在大墙之内，尊严和自由往往被撕得粉碎。大约两年前，我曾参观过一所戒毒所。这里也许还算不上监狱，但环顾四周，层层的铁门和高高的电网又有几分监狱的阴森。隔着走廊的窗户，我看见很多女性戒毒人员安静而整齐地坐在一间间昏暗的 小屋子里，埋头干着一种穿珠子的活。虽然看不清她们的脸，但还是看得出她们的年轻和秀气。此时她们在想些什么呢？她们为什么不抬头看我们一眼？我无法解答，当时我唯一的感觉就是这些如花似玉的少女们连动物园的猴子都不如。猴子还可以跟游人逗逗乐，做做鬼脸，而她们已经成了麻木的机器。
停了一会了，老校长最后说，人生还应该去一个地方，那就是殡仪馆。接着他又补充道，是活着的时候去。对我们来说，殡仪馆也许是一个忌讳的地方，但谁又能否认那是我们最后的归宿呢？老校长心情沉重地告诉我们，近几年，他身边的亲朋好友一个个相继离去，而每去一次殡仪馆，他都要受到一次强烈的刺激。昔日强健的体魄说倒就轰然倒下了，生命之火就像风中之烛说灭就突然熄灭了。我不由想起自己几年前去殡仪馆的那次经历来。那天刚下课，突然有人告诉我，老J去世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J是我以前学校的体育老师，才四十几岁，平素身体很棒，怎么会突然去世呢？但事实就是事实，已经无法改变。那天，我们到殡仪馆为好友送行。遗体告别的时候，我看见老J静静地躺在花丛里，脸上涂满了蜡，已经变形。我呆呆地注视着老J，好像在梦里一样。前不久，我们还在一起下棋，喝酒，踢球，转眼之间竟阴阳相隔！生命是如此的脆弱，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珍爱呢？
记得阿·托尔斯泰曾在《苦难的历程》这部小说的题记中，写过这样几句话：“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我们就会纯净得不能再纯净了。”我想，如果我们真如老校长所说的，到贫困地区走一走，到监狱里转一转，到殡仪馆看一看，我们也许真的会大彻大悟了。